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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雷走了。陈丹青在给威廉《我的长城生活》写

2020-03-06 10:53 来源:未知

  

2020年3月2日晚,素有“当代行为艺术之母”美誉的艺术家玛丽娜·阿布拉莫维奇,在Facebook上发布了她的搭档——行为艺术家乌雷(Ulay)去世的消息。在消息中,阿布拉莫维奇表示,乌雷是一个将被深深思念的超常艺术家和奇异人类,他的艺术和遗产将会成为永恒。1988年,玛丽娜·阿布拉莫维奇和乌雷在长城进行了一场演出,名为《情人-长城》。他们从长城的两端开始,向中间行走,在中间相遇后道别。那场演出,是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最后一个作品。

  

摘自《新京报》。

  

  

德国艺术家乌雷(Ulay)!

  

漫长的惊讶?

  

读威廉.林赛《我的长城生活》。

  

陈丹青。

  

八达岭现在是成了王府井了,亦且更为拥挤,因攀援之路宽不过数米,到了旅游旺季,城垛间的胜景不是长城,而是摩肩擦踵的人。略一看,人丛中夹杂着不少“老外”,再一看,中东、印支、南美、南洋的来客,并不见多,比例最高的“夷人”,来自西洋。

  

西洋人一旦爱上中国——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叫做“爱”——那股认真的狠劲儿,是惟西洋人才有。八十年代末,著名南斯拉夫裔行为艺术家Marina与她当时的男友,同是行为艺术家的德国人Ulay合作完成一件作品,题曰《情人—长城》。长达3个月,他们一个从山海关出发自东向西,一个自嘉峪关出发,由西向东,相约会合二郎山。之后,两人分手了。好像是前年吧,Marina在纽约现代美术馆又做了一件作品:数千名参与者排着队,被邀请与她对坐对视,不发一言。忽然,十五年不见的Ulay坐下来。两个老去的人。Marina眼眶湿了。Ulay于是隔桌握她的手,她噙着泪水,微笑了,几分钟后,Ulay起身离开,让位给其他等候的人。

  

  

  

  

2003年,我陪回国探亲的弟弟去到慕田峪长城。傍午下山,兴奋的弟弟单独走去攀登另一段被荒弃的陡峭城墙,回来后说,他在山顶烽火台遇见一对德国老夫妇,聊起来,才知道他俩每年飞来北京,入住后,翌日便到长城,牵着手,一步步登上顶端,站一站,下山,第二天就飞回德国继续上班了。

  

此外的例,应该还有,我所知道、遇见的,便是以上二个故事:是的,是可称为故事,这故事给我的印象不是长城,倒是西洋人的性格。以我的无知,除了古老的传说“孟姜女”,我想不出中国人与长城的无数故事中,可曾有过类似的动机与情节。

  

Marina与Ulay的故事,其实关乎“爱情”,主要是,关乎一件闻名于西方的“行为艺术”。我瞧着Marina新近作品的视频,心想:他俩一定想起八十年代,这件作品的规矩,是只能对视,不动感情,但使她破了规矩而涌起泪水的记忆,是那三个月,还是长城?当然,这是无端而无聊的一念:不论如何,他俩的作品、故事,全程发生在中国北方横跨千里的古长城。

  

我倒是格外记得那对德国老夫妇,他俩每年只为登临长城而来,而这按期践行、信守如仪的行为——是啊,也是“行为”,但不是“行为艺术”——并不知名。它不发表,不宣示,只是夫妻俩坚定而快乐的秘密,近乎隐私,除了我们兄弟,除了我好几次与人说起,全中国没人知道,更别提全世界。我感动极了,但说不出感动的理由。揣测,自也有的:寻常携手散步的老夫妻,欧洲有的是,如此跨国散步,想必手头宽裕,年年跨越欧亚飞一趟,多么奢侈而朴素,朴素而奢侈啊。

  

想下去,这地球上古老壮阔的去处,有的是:金字塔,雅典神庙,玛雅文化那座神山(我看那照片也心里害怕),富士山,还有大峡谷,但他们选择了长城。这是足可令我们的爱国主义者大为骄傲的。此刻顺手写下这一问,我也涉嫌难以自抑的民族自豪感——打住,我随即提醒自己:即便一打以上的西洋老夫妇老情人每年来长城,更有数千万倍的洋夫妻洋情人选择了别国的胜景。

  

  

但我仍然愿意想下去。

  

“老外”爱长城,不奇,但他们爱长城的方式,引我思索,却想不出个所以然——眼下这位威廉.林赛先生,不得了,竟是从1987年以来与长城周旋将近三十年,走遍了华北西北的长城线,还竟爱乌及鸟,娶了位中国女子(一个阳刚型的孟姜女?)。有一回,两人亲率逾百位“中外”热爱长城的志愿者去金山岭“捡垃圾”,入新世纪,夫妻俩联袂发起“国际长城之友协会”,矢志守护长城。

  

这就是西洋人爱长城的方式,一如任意糟蹋长城而不知是在糟蹋者,也属中国人爱长城——包括爱乡土、爱祖国——的方式。

  

千百年来,中国人对长城的怨之颂之,实在是听得多了,热爱长城的“老外”既不怨,也不颂,惟选准了地点,相会二郎山,登临慕田峪,或在金山岭捡垃圾(好壮观啊!);现代中国的哲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对长城的种种解读,我也大约读到若干,都说得好极了(可惜读过即忘),而爱长城的洋人没有一位是学问家。所以我老在琢磨:人家眼里心里的长城,究竟是怎样一种意思?

  

当年索尔仁尼琴流亡美国,有感于文化的鸿沟,慨然说道:“人类是不可沟通的。”我确信这句话。我也同时确信,人类永在寻找别的沟通对象与沟通的方式。沟通,是一种渴望被理解的表达(包括理解对方),是一种渴望在彼方实现自己的表达(经由去到彼方,而实现),体育大约可算是一项吧,而将自然作对象,跨国寻求,也可视为沟通之一种吧,或曰,被沟通。在国界不再阻断人类的时代,在人类得以选择地球上任一地点而实现自己的时代,长城之于以上几位西洋人,想必是伟大的选项。他们走向长城,融入长城,与长城同在,我不认为那是爱中国,以西洋人的世界主义观念,哪一国都可爱,都该爱,“国家”,不是这几位西洋人如此行动的主语,而作为“地点”,他们选择了长城,长城,满足了他们。

  

满足了什么呢?以我中国式的顽劣和愚蠢,还是想不出来。以上云云,怕只是过度的解读,因我确信人类难以沟通。或许,他们的动机远较我能理解的更复杂,或许呢,其实异常单纯。

  

  

另有一句世界著名的话,是一位世界著名登山者说的。人问他为什么要爬山,他说“因为山在那里。”我不记得有过比这更质朴更雄辩的话,直逼哲学,胜于哲学。是啊,每次远远望见长城,我就想走近前,爬上去,喘吁吁地爬上去了,给山风吹着,放眼瞭望苍穹之下更多更远的长城,无尽展开着,延伸着,心里就还想着走近前,爬上去……为什么呢,“长城在那里”。

  

是啊!长城在那里。胡兰成著书,引过苏轼一句诗,大意是钦佩古人的生猛与能量,往往“做事令人惊”。诚然,全世界早古先人做下的那些事,不见则罢,不想则已,但凡见到、想到,虽去今数千年,仍是眼前一振,心里一惊:长城,可能是遍世界超规模的古代遗迹中,最令人惊讶不置的景观。单是某段城墙,某一烽火台,长城远不及金字塔宏大,论建造的难度与精密度,尤不及金字塔;而长城跨越的区域,大抵穷山荒岭,并无可看,论自然的壮美与丰饶,未必可比西洋的名胜。大峡谷壮阔渊深,可是纯属地理景观,没有历史故事,不见人世的炊烟;阿尔卑斯山的雄奇,无与伦比,也藏着多少历史的传说,可是西欧的大山城堡,没有长城。长城不一样:我永远弄不清长城是大山呢,还是长城,是自然景观呢,还是秦始皇的作品。长城令人惊,是在无尽的伸展而延绵,与山体、与大地、与国家版图、与历史记忆,终至无从分辨,汗漫合一。

  

在本世纪中国实行闭关锁国之前、之后,洋人不断不断来到长城,他们是来探险、旅游、朝圣么——“长城在那里”。相比Marina与Ulay,相比那对德国老夫妇,威廉.林赛是个更疯狂、更憨、更忠实的家伙。他怎样,以及为什么,要将自己整个成人的岁月及其余生交给长城?请读这本书。

  

但长城不知道林赛先生三十年来的苦行与壮举,他在长城沿线遭遇的无数故事与人,长城一点也不知道。两千多年来,长城只顾静静伏卧着,延伸着,当它不再能抵御外敌而变为伟大的废墟,于是展开它自己浑然不知的功能,为人类——绝不仅仅是中国人——持续奉献着漫长的惊讶。

  

2014年9月19日写在北京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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